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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撤军与善后:美国的政策权衡与不确定因素

2017-04-10 09:34:40 个人简历 0 评论

作者:张力

南亚研究季刊 2014年11期

  [中图分类号]D372.730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4—1508(2014)01—0001—07  2014年是美国的阿富汗战争至为关键的一年,美国及国际联军将在年底从阿富汗撤离,持续13年的战争将画上句号。对奥巴马政府来说,实施撤军计划和制定善后战略涉及错综复杂的得失权衡,受多种不确定因素的牵制,其过程和效果将决定性地影响阿富汗及整个地区的局势,影响美国通过战争取得的战果和更长远的战略利益。从现阶段看,一些敏感问题的重要性突显,包括签署美阿双边安全协议、阿富汗总统选举及产生的结果、美国对局势的评估预测和善后考虑,以及由此反映的各利益攸关方之间的分歧与矛盾。与此相关,美国将如何协调撤军与保持战略存在的关系?后撤军时期的阿富汗实现稳定的机率究竟多大?美国在未彻底赢得战争的情况下撤军,阿富汗是否会再现类似冷战后期苏联撤军后的乱局?这些问题将继续受到高度关注。  一、美阿围绕签署双边安全协议的矛盾  随着美国及北约盟国2014年底从阿富汗撤军在即,美国定位与阿富汗的长期关系成为一个重大问题。2012年5月2日,美阿签署持久战略伙伴关系协议,美国承诺加强阿富汗的主权、稳定和繁荣,继续合作打败“基地”组织及其追随者。奥巴马并在同年7月宣布阿富汗为美国的主要非北约盟国。在芝加哥和东京举行的阿富汗问题国际会议上,美国等国宣布在2014年后的10年过渡期内继续向阿提供巨额发展援助。在这一背景下,美国与阿富汗签署双边安全协议(BSA)成为奥巴马政府撤军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自“反恐战争”以来,美国在阿富汗的军事部署在2010年达到高峰,大约为10万人,经2013年第一期撤军行动后,目前在阿美国总数为4.27万人,其中战斗部队约3.3万人。作为奥巴马政府撤军安排的组成部分,美国及北约盟国计划在2014年后继续在阿富汗驻留1.5万兵力(美军1万人,北约盟军5千人),以非战斗部队为主,承担继续反恐和培训阿富汗本土安全力量等任务。  美阿签署为期10年的双边安全协议是美国在2014年后在阿富汗保留军事存在的政治前提。协议也将规范美国后续军事存在的性质和条件。尽管双方近期一直就美军继续驻留谈判条件,阿大国民会议(“大支尔格”)也于2013年11月24日批准与美签署协议,但现任总统卡尔扎伊明确拒绝与美签定协议。①此举导致美阿关系出现紧张。对美国来说,如果不签署双边安全协议,2014年后在阿富汗的军事驻留将失去法律依据,美国不得不关闭在巴格拉姆、坎大哈等处的军事基地。2013年10月和11月,美国务卿克里和美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苏珊·赖斯前后访阿,敦促卡尔扎伊尽快签约。赖斯在与卡尔扎伊会谈时强调,拖延签署安全协议将使美国及北约盟国无法规划2014年后的军事存在,并影响到北约及其他国家在芝加哥会议和东京会议上承诺的援助,使美国除考虑全部撤离阿富汗外将别无选择。美方向卡尔扎伊明确提出,要么马上签署协议,要么承担“零方案”风险,即美国和北约军队完全撤离,取消高达数十亿美元的安全(军事和警务)开支及东京会议承诺提供的民用援助。②美国的阿富汗问题特使詹姆斯·多宾斯2013年12月在美国会参议院作证时指出,美阿签署双边安全协议对确保国际社会对阿富汗的义务承担至关重要。他称,仅伊朗除外,阿富汗的其他邻国均表示理解美阿安全协议的重要性,俄罗斯、中国、印度、巴基斯坦的领导人鼓励卡尔扎伊与美国签署协议;“尽管中俄等国反对美国在中亚进行军事部署,但承认如果不继续提供国际军事和经济援助,阿富汗的局势有可能难以收拾,国家甚至有可能陷入内战,进而威胁整个地区的稳定与安全”。③

  卡尔扎伊在拒绝与美签约之后,并不顾美国的反对,在2014年2月13日宣布从接管的美军监狱释放65名塔利班战俘,从而导致他与奥巴马政府的矛盾进一步升温。对他不愿签署安全协议的真实原因,外界多认为是卡尔扎伊试图保留与塔利班妥协的余地,不愿让外国军队继续驻留成为他本人的政治遗产,以便继续保留对阿富汗未来政局的影响力。如果新当选领导人与美签署安全协议,他将不会为2014年后的局势失控承担责任。也有分析认为,安全协议将是阿富汗总统大选的炮灰,卡尔扎伊拖延与美签约是为了要挟美国支持和接受他本人中意的候选人。④  事实上,卡尔扎伊反对签约反映出他与美国在军事行动、撤军安排、与塔利班对话、责任移交、与巴基斯坦关系等一系列问题上的矛盾。2014年3月,卡尔扎伊在阿富汗议会发表讲话称:他不反对外国军队2014年后在阿富汗有限驻留,但前提是这种军事存在不能再重复过去的行为,必须成为阿富汗稳定的支撑因素。他言下之意是美国制造了阿富汗目前的政治和安全危局。他在讲话中指出:外国不要企图干涉阿富汗的内政,阿富汗战争是外界强加给阿富汗的,除非能首先实现和平,否则阿富汗不会与美国签署协议;西方“在阿富汗的目标应是打败恐怖主义,清除恐怖主义的庇护地、训练营、诱因和财源,而不是让冲突继续或对旷日持久的冲突熟视无睹”;“美国只有穷追不舍地消灭恐怖主义根据地和支恐国家,才能给阿富汗带来和平”。他还表示,阿政府军已担负国内93%地区的安全职责,并已作好全面接管的准备,阿富汗已不再需要外国军队,美军完全可以撤离。他并且呼吁塔利班参加和平进程,承认阿富汗政府正在致力与塔利班接触并尝试有意义的对话,同时也指责巴基斯坦策划对支持和平进程的塔利班温和派领导人的暗杀行动。此外,卡尔扎伊还列举他本人在执政期间的贡献,包括促进学校教育、赋予妇女权利、启动能源合作项目、稳定本国货币等。⑤此前不久,卡尔扎伊在接受美国媒体采访时曾表示,他有“被出卖”的感觉,因为美国并未尽力打击塔利班在巴基斯坦境内的根据地,美国的军事行动带来阿富汗平民的伤亡,阿富汗因“一场不是我们的战争”而蒙受巨大损失。⑥  回应卡尔扎伊在签约问题上与美国的不合作姿态,奥巴马在2014年2月底表示:美国将考虑2014年底从阿富汗完全撤离军队,并已对“零方案”进行认真考虑,但美国仍然寄希望在阿大选后与新领导人签署该协议,以使美军事力量在2014年后能够合法留驻阿富汗。奥巴马明确告诉卡尔扎伊,美军驻留阿富汗的可能取决于“阿富汗政府是否与我们签署双边安全协议,从而保障我们军队的权利以及美国在国外驻军所需的其他重要条件”⑦。美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邓普西也警告说,签约困局将产生严重后果,美国将全面评估是否有必要从阿富汗完全撤军,但是否完全撤离的最后决定将在2014年夏季阿总统选举结束后作出。美国军方并且告诫,卡尔扎伊政府拖延签约无助于实现与塔利班的全面妥协,塔利班将在2014年夏季重新发动更猛烈的战场攻势。与此同时,美国也协调与北约盟国的立场,邓普西和美国防部长哈格尔一同前往布鲁塞尔与北约领导人会晤,北约秘书长拉斯穆森明确表示,喀布尔如不签署安全协议,19000余名其他国家的军人也将在年底前全部撤出阿富汗。⑧

  美国提出“零方案”的本意是向卡尔扎伊政府施压,并不可能放弃尽快与阿富汗签署安全协议的努力。从利益权衡上看,尽管美国将2014年后的继续驻留视为防范阿富汗局势失控或逆转的安全阀,但美国保留在阿战略存在实际上超越了“反恐”的范畴。在美国看来,阿富汗的战略重要性虽因“反恐战争”的重心调整有所下降,但美国在阿富汗及中南亚地区拥有持久的地缘战略利益,必须全力保障。一位巴基斯坦军事分析人士观察认为,美国寻求以在阿富汗的战略存在为依托,影响南亚和中亚地区的安全局势,威慑俄罗斯并制约中国。美国不会在达到这些主要战略目标之前放弃阿富汗。根据这一分析,美国试图保留并巩固在阿军事基地,“以便实现除支持阿富汗稳定以外的其他目的”。这些目的包括在2014年后保持对阿富汗及整个地区的战略影响;消除中、俄或上海合作组织可以利用的力量真空;保持一旦事态发展需要再度军事卷入的前哨阵地;在现有基础设施的基础上建立监控伊朗和巴基斯坦核计划的情报信息中心;以及在必要时将它们改造成威慑巴基斯坦、伊朗、中亚、中国和俄罗斯的导弹或反导基地。⑨  二、阿富汗总统大选的影响  鉴于美国及北约安全责任移交逐步完成和撤军期限逼近,2014年4月举行的阿富汗总统选举对阿富汗的稳定与重建具有特殊意义。美国2014年后阿富汗政策也将直接受到这次选举的实质性影响。通过新一届选举,现总统卡尔扎伊将淡出权力中心,接任的新领导人将推出新政策以影响国家的政治转型。这次选举对饱经战乱的阿富汗的政治重建和走向民主化进程的重要性难以低估,同时,阿国内主要政治派别围绕选举展开激烈交锋,存在难以预测的变数。从目前看,美国与塔利班的接触已遇挫折,塔利班也拒绝与卡尔扎伊政府进行有诚意的谈判,阿富汗实现国内政治和解的可能趋小。和解一旦失败将导致现有冲突进一步加剧。美国并不希望看到冲突继续扩大和局势严重失控。尽管近年来阿本土安全力量的建设成效显著,但美国及国际社会怀疑阿富汗政府和军队已拥有独立控制局势的能力。另一方面,迄今为止,美国及北约未正式宣布有关后撤军时期的详细规划,包括军事驻留的数量、性质、任务和作用。尽管迄今已举行多次有关阿富汗问题的国际会议,地区国家和阿富汗周边邻国在局势稳定、经济协作等方面的作用也不断受到重视,但相关国家在一些重要问题上存在利益分歧和矛盾,难以达成共识和协调政策。从许多方面看,此次选举的过程和结果既能集中反映上述内外因素的作用,也将根本上影响阿富汗的未来局势走向。

  总统选举从2013年9月拉开序幕,有26人登记参选,经选举委员会的资格审定和筛选后有10人获候选人资格。从选举前夕的民意测验看,原北方联盟领导人和卡尔扎伊政府外交部长、现议会最大反对党领导人阿·阿卜杜拉呼声最高。阿卜杜拉曾参加上届总统大选(2009年)并在初选中得到近三成选民的支持,但他随后指责政府暗箱操作而宣布退出选举。当时的“贿选”黑幕受到美国及国际舆论的批评。在近期多次公开讲话中,卡尔扎伊强调他的政府有能力保障选举的“透明和公正”,并警告美国不要干预选举。⑩美国及国际社会也强调加大对选举的监督力度。奥巴马对卡尔扎伊表示:美国支持公正、可信和由阿富汗主导的选举,帮助阿安全力量作好准备确保选举的举行,并且美国在选举中不会支持任何候选人,将由阿富汗人自己决定谁来领导他们。(11)  塔利班的暴力威胁对选举构成了严重挑战。在选举前夕,塔利班不断发出反对声音和公开威胁。塔利班宣称选举是美国操纵下的虚假作秀,谁当选已由美国的中情局和五角大楼确定。(12)塔利班宣布将以暴力行动破坏选举,号召追随者袭击参加选举的官民、安全部队和选举站,鼓动“挫败侵略者以选举假象遮掩的阴谋,履行这一职责是每个阿富汗人的宗教义务”。(13)阿富汗政府称,塔利班的威胁是“宣传”攻势,阿安全部队已“严阵以待”,可保证选举顺利举行。但自2004年以来,发动恐怖袭击已成为塔利班武装针对选举的惯用战术。在2009年选举当天,即有31名平民和26名士兵因塔利班的袭击而丧生。近期,塔利班已在喀布尔等地多次制造袭击事件,针对选举机构和外国人集中的区域等重要设施,阿卜杜拉的两名竞选助手也在3月遭枪手袭击身亡。  虽然美国官方对阿富汗总统选举在表面保持低调和不干预,但政策底线是不会接受一个有损美国战略利益或拒绝与美国合作的政权。此外,美国也需要对撤军后阿富汗及地区的局势作最坏打算。这些因素决定美国对阿大选施加干预是无法规避的政策选项。美国在2009年也基于同样考虑试图影响选举,但效果并不理想。不难理解,美国希望此次选举产生的新政府能与美国保持更密切的合作。例如,首当其冲便是促成喀布尔尽快与美签署双边安全协议。选举前夕,几乎所有候选人均表明支持与美签署协议,阿卜杜拉更是明确表态一旦当选将在一个月内签署这项协议。(14)就美国态度的重要性和敏感程度,有美国分析人士指出,美国必须现实地对阿富汗总统大选设定期望值,行动与自身的利益吻合,通过明智和耐心的外交,确保在阿富汗付出巨大代价取得的实质性战果不因草率行事而化为乌有;“外界都想知道美国真正支持谁,即使奥巴马政府应保持中立,但很难指望外界认为美国是中立的。如果美国官员公开表态反对某一候选人,必然会对选举有所影响,因为如果某候选人的当选即意味着阿富汗将失去美国及国际援助,大多数阿富汗人绝不会选择他”(15)。

  但美国要直接干预阿国内选举也存在操作的局限,并在选举相关的利益权衡上也存在选择困难。一方面,要强调选举的可信、透明、公正和开放,必须要有所有主要政治派别的充分参与,特别是包括塔利班在内的大多数普什图人。选举如果坚持包容各方、自由公平的原则,最终结果难以预测,有可能出现美国并不喜欢的结局。但如像2009年那样容忍选举舞弊,则会使新当权者失信于民,进一步激化阿国内矛盾并加剧暴力冲突,甚至触发地区范围的危机。杜绝塔利班未来参政的唯一办法是阻止其参加选举,但这不仅将失去选举的可信度,并将催化阿富汗国内更严重的暴力冲突甚至内战。相反,如果前北方联盟领导人或现总统属意的候选人在操纵选举的情况下当选,将可能招致占人口多数的普什图人或其他主要派别的暴力抗争。分析指出,“民主非常重要,过分忽视民主将破坏稳定,但让选举显得完美无缺并非是最重要的事。阿富汗可以容忍任何一类程序不规范和小规模舞弊。但如果这些操纵行为明目张胆地将某位缺乏民意支持的候选人当选,可能出现普遍暴力和打破脆弱的政治平衡”(16)。随着美军战斗部队的撤离,美国掌控阿国内局势的能力下降,一旦发生暴力冲突甚或内战,塔利班有可能挫败部族成分失衡、士气低落的阿政府军。此外,美国也赞同由联合国实施监督。联合国不是阿富汗战争的当事方,与美国相比更容易为包括塔利班在内的阿富汗国内各方接受。因此美国如既要强调实行自由、公正选举,又要保证自身利益不受损失,支持联合国出面也是一种务实的选择。  三、美国对阿富汗安全局势的评估  美国有关阿富汗局势和撤军计划的评估报告为奥巴马政府的政策动因提供了说明。对阿富汗前景的评估见诸美国政府、军方和一些主要智库的重要报告。这些报告的共同特点是:指出阿富汗未来局势面对严峻挑战,甚至不排除最糟糕形势,表现出对成功应对可能出现的危局缺少信心,同时强调阿富汗自身安全能力建设和美国及国际社会在后撤军时期的实质性援助对应对严峻局势至关重要。  2013年8月,美国国际战略研究中心(CSIS)发表主席报告:《面临失败的转型:阿富汗的安全与稳定进展》,这一报告的资料源于刚发表的美国防部阿富汗战争1230号报告,辅以美国负责阿富汗重建特别监察长(SIGAR)、国际安全援助部队、联合国发布的相关报告。(17)这项分析表明,阿富汗境内武装活动的水平仍在继续上升,并且暴力活动和伤亡人数也在继续上升。报告改变了先前国际联军与美国防部有关敌方发动袭击的次数不断减少的说法,并承认,尽管在阿富汗的春节攻势有助于阻止叛乱武装占领更多领土,但远未达到美国在伊拉克的攻势效果。公布的数据还表明,阿富汗政府军和平民的伤亡人数自春季攻势以来仍不断增加,武装组织有针对性的袭击变得更加奏效。并且政府军伤亡人数远比平民伤亡人数增长更快,国际联军与政府军的伤亡总数目前已远高于过去任何时期(虽然国际联军的比例较小)。

  这份报告认为,对阿富汗稳定的挑战将是多方面的。对阿富汗政治转型构成的主要威胁包括领导层危机、2014年大选变数、腐败、权力操纵、缺乏良治等。外部援助缺乏保障和本土经济脆弱将成为极为严峻的威胁,现有军费开支已大大超出阿国内生产总值和援助总额,大致相当于阿国内预算的7倍。另一项紧迫的挑战是国际社会缺少帮助阿富汗实现转型的明确计划。该报告综合美国防部、美国负责阿富汗重建特别监察长、美政府审计署等方面的前期报告,指出美国缺少有关2014年后时期阿富汗转型的具体规划。例如,虽然美国军方有一些关于阿政府军的计划考虑,但迄今为止并未批准任何一项关于经费数额或顾问规模的方案;美国务院和美国际发展援助署也未制定有关战争民事方面的明确计划,政策评估多夸大进展并低估风险,好大喜功,援助项目与战争、稳定的实际需求脱节。不过,该主席报告也列举某些对阿富汗转型有利的发展态势,结论指出,如果阿富汗政府军在2016年后仍能获得大量外部援助,并得到美国及其北约盟国提供的顾问和培训支持,就可能成功地控制阿富汗的局势。  2014年2月中旬,美国CNA战略研究所发表一份详细分析撤军后阿富汗局势走向、评估美国在阿富汗的风险和选择的报告。这项研究由美国会授权,接受美国政府的全额资助。鉴于这份报告出台的背景,其重要性不可低估。该报告认为,除非美国支持阿富汗建立比原计划规模更大的安全力量,否则2014年后阿富汗可能再度成为恐怖主义渊薮。并且美国和北约盟国必须向阿富汗安全部队提供训练和顾问支持,持续打击“基地”残余势力,这一使命至少必须维持到2018年。在2012年5月芝加哥峰会上,美国及北约盟国同意将阿富汗政府军压缩到228500人的水准,维持这一力量的开支大约为每年41亿美元,压缩阿本土安全力量的理由是塔利班的威胁到2015年将越来越小。但CNA报告否定了这一威胁评估。截止到2014年初,阿政府军兵力约35.2万人,国民警察部队3万人。报告建议美国放弃北约原定压缩阿富汗政府军和警察力量规模的计划,指出:尽管塔利班已遭削弱,但仍可对阿富汗政府构成严重威胁。报告并建议,阿富汗政府军的人数下限应为34.43万人,警备部队为2.91万人,维持阿富汗本土军警的年经费预算为50~60亿美元,主要由国际社会提供。由于这一问题的敏感性,美国防部长哈格尔表示他仍然支持北约领导人关于缩减阿政府军规模的建议,美军方发言人也称五角大楼仍在研究该报告的细节,暂不打算付诸公开讨论。

  CNA报告发出警告:“历史已证明,一旦减弱对塔利班的军事压力,塔利班就会利用在巴基斯坦境内的庇护地重整旗鼓,卷土重来。”报告中不乏对后撤军时期阿富汗局势的悲观描述,指出塔利班将利用联军战斗部队撤离的机会发动攻势以推翻喀布尔的政权。报告预测,作为第一步,在2015-2016年,塔利班可能会在乡村地区对阿富汗安全部队施加更大的压力,在国际联军撤离地区扩展实际控制区和影响范围,对主要城市形成包围,并对城镇地区发起规模攻势。到2016-2018年,塔利班将从近年来美国和国际联军的军事打击中恢复元气,实力迅速增长,有可能会开展更为猛烈的军事行动。报告由此建议,美国需要对阿富汗境内的“基地”残余势力保持压力,防止其将来成为严重威胁。但报告认为,“基地”残余分子对美国已不再构成严重的威胁,“只要美国和阿富汗的反恐行动能保持足够的压力,‘基地’不可能重新恢复能量,在2015-2018年期间成为实质性的威胁”。(18)  四、美国是否重蹈苏联撤军阿富汗的覆辙?  在美国从阿富汗撤军的问题上,历史是一面镜子。1989年2月,苏联完成从阿富汗的撤军,结束了长达10年的阿富汗战争。但苏联的撤军并未带来和平与稳定,阿富汗很快陷入暴烈冲突和全面内战之中,并直接导致塔利班在1996年取得喀布尔的政权。美国从阿富汗撤军是否会重现当年苏联从阿撤军后的结局?这是一个颇受关注的问题。从20世纪70年代末苏联入侵阿富汗直至苏联解体,阿富汗曾是美苏全球冷战的主要场所,在抵抗苏联入侵的战争中,阿富汗境内的穆斯林“圣战者”组织秘密得到美国、巴基斯坦、伊朗、沙特及其他多国的支持,获得大量武器和经济援助。相比之下,美国的处境更为有利。自“反恐战争”以来,国际社会已没有任何国家公开支持塔利班。美国和北约在阿境内的主要对手是本土发展起来的叛乱势力,其活动经费主要靠生产鸦片等方式筹集。虽然塔利班等叛乱武装同样将巴基斯坦西北部落区作为其根据地,但与苏联入侵时期不同,美国能动用无人机对该地区实施有效打击。尽管空袭行动造成平民伤亡,引发阿富汗人的怨气,但这类军事行动产生的破坏程度比当年苏军更低。(19)  从表面看,奥巴马计划结束阿富汗战争的措施与当年戈尔巴乔夫结束阿富汗战争的做法几乎雷同。戈尔巴乔夫1985年掌权后,批准向阿富汗增兵,指望一年内赢得战争,然后从阿富汗撤军。奥巴马也在2009年提出类似战略,向阿富汗增派3万美军,致使美国在阿总兵力达到10万人。奥巴马并宣布从2011年夏开始撤军。苏联的撤军直至1989年持续了4年之久,期间又有7000苏军伤亡。美国及北约伴随撤军目前也在继续付出伤亡代价。促成苏联当年撤军的因素包括戈尔巴乔夫的外交“新思维”、苏联的战场困境和国际压力,而美国的撤军则是奥巴马政府战略调整和急欲摆脱这场无法从军事上取胜的战争的结果。但美阿巴事务特使多宾斯相信,美军从阿富汗撤离与当年苏联撤军的最大不同在于国际社会的态度,20世纪80年代后期没有任何国家支持苏联继续驻军,而国际社会目前对美国从阿撤军则感到担忧,强调美国应以负责任的方式撤离。

  至于美国撤军可能引发的后果,美国“德国马歇尔基金会”的专家认为,由于多种原因,阿富汗不会重蹈当初苏联撤军的覆辙。理由在于:首先,虽然阿富汗目前的政治体制远非完善,但现政府比当年的政府能获得更多国民的支持,享有更强合法性。在苏联撤军前,阿领导人纳吉布拉由莫斯科指定,而今天的领导人由民主选举推出。亚洲基金会2013年的一份民调结果显示,阿富汗国民总体上对国家的未来保持乐观,大多数受访者(57%)相信阿富汗正在走向正道。其次,与当初抵抗苏联入侵的“圣战者”相比,塔利班叛乱的人数和活动范围更为有限。西方情报部门估计,塔利班的人数目前在2万到2.5万之间,不及苏联撤军时“圣战者”武装的1/4。“圣战者”当年代表阿国内不同地区和部族,而现今塔利班的社会基础主要在南部和西部部分地区。并且,“圣战者”组织当年得到西方及其他国家的全力支持,而目前塔利班叛乱的支持者仅局限于巴基斯坦、伊朗国内的某些势力。美国学者甚至相信美国和当年苏联的意图有别,苏联将阿富汗视为附庸国家和进入南亚和中东的战略通道,阿领导人完全听命于莫斯科,而美国却想让阿富汗实现稳定和拥有主权,防止塔利班和“基地”组织卷土重来。(20)然而,即使这些对比对美国有利,但仍有一个疑问需要回答:美国为何无法在占优势的情况下打赢这场战争?有观点认为美国对阿富汗战争缺乏明确的战略目标和义务承担,尤其是小布什政府对此负有责任,奥巴马政府的政策更加务实,即在谋求战场优势的前提下实施按计划全面撤军。(21)  翻检历史,苏联当年的撤军也并非完全乏善可陈。苏联撤离时留下一个内部稳定的阿富汗政权和一支准备精良、兵员达30万人的阿政府军,苏联还保留不少军事顾问并继续为阿政府军提供大量援助,“圣战者”武装在军事上处于绝对劣势。纳吉布拉政府尽管被认为专制腐败,对阿富汗国民缺乏感召力,但该政权比目前的卡尔扎伊政府更能有效地控制国家。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苏联在阿富汗的战略是确保城市和主要交通线,强化中央政府控制力,该战略在一定程度上有成效,政府得以在控制区开办学校和医院,组建警察与训练军队,维持了局部的稳定。纳吉布拉政权在苏联撤军后并未像预期那样马上崩溃,事实上苏联解体和俄罗斯拒绝继续提供巨额援助才是该政权最终倒台的原因。  综上所述,结束阿富汗战争和限期撤军是美国的既定政策,体现了美国的战略目标调整,但美国需要在此过程中确保10余年“反恐战争”的收获,既保证阿富汗不会再成为针对美国和西方的恐怖主义策源地,也需超越“反恐”进而巩固自身在中南亚的地缘战略存在,潜在地制衡和威慑拒绝与美国合作的其他利益攸关国家。即使阿富汗的长治久安从总体上符合各方的共同利益,美国的政策目标也不会发生改变。另一方面,由于受制于某些政治局限和不确定因素,美国并不能单独主导撤军后局势的发展。2014年阿富汗大选结束后,美国与阿富汗签署双边安全协议应无悬念,美国将在撤军计划完成后继续以其他形式保留军事存在。美国也会设法吸取苏联当年撤军的经验教训,尽力使善后战略取得成效。但阿富汗未来局势依然存在较大变数,从而决定了美国将继续以追求最大利益的方式调适自身的政策。

  ①Bailey Cahall,Shruti Jagirdar and Ana Swanson,"Karzay Refuses Jirgas Recommendation to Sign BSA Pact with the United States," Foreign Policy,November 25,2013,http://southasia.foreignpolicy.com/posts/2013/11/25/karzai_rejects_jirgas_recommendation_to_sign_bsa_pact_with_the_united_states.  ②Kate Clark,"Afghanistan,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BSA:Who blinks first? November 27,2013,http://www.afghanistan-analysts.org/afghanistan-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bsa- who- blinks- first  ③James F.Dobbins,"S.-Afghanistan Bilateral Security Agreement," December 11,2013,http://www.state.gov/p/sca/rls/rmks/2013/218660.htm.  ④Khalil Nouri,"The BSA,a Cannon Fodder in the Afghan Election," Veterans Today,March 9,2014,http://www.veteranstoday.com/2014/03/09/afghanistan-the-bsa-a-cannon-fodder/.  ⑤Kathy Gannon and Rahim Faiez,"Karzai says Afghanistan doesnt need US troops," March 15,2014,http://news.yahoo.com/karzai-says-afghanistan-doesnt-us-troops-110618616.html.  ⑥"Karzai slams US government,military in interview ahead of elections," Fox News,March 03,2014,http://www.foxnews.com/world/2014/03/03/karzai-slams-us-government-in-interview-on-eve-elections/.

  ⑦Barbara Starr and Tom Cohen,"No bluff:U.S.planning possible withdrawal of all troops from Afghanistan," CNN World,February 26,2014,http://edition.cnn.com/2014/02/25/politics/us-afghanistan-troops/index.html.  ⑧Lolita C.Baldor,"Dempsey worries about effects of withdrawal talk," Yahoo News,February 26,2014,http://news.yahoo.com/dempsey-worries-effects-withdrawal-talk-161721342-politics.html.  ⑨Imran Malik,"The Afghan imbroglio," The Nation,January 20,2014,http://www.nation.com.pk/columns/20-Jan-2014/the-afghan-imbroglio.  ⑩Anil K.Joseph,"Dont Interfere in Afghan Presidential Polls:Karzai Tells US," Outlook India,Feb 16,2014,http://news.outlookindia.com/items.aspx?artid=829146.  (11)The White House,"Readout of President Obamas Call with President Karzai," http://www.whitehouse.gov/the-press-office/2014/02/25/readout-president-obama-s-call-president-karzai.  (12)Hamid Shalizi,"Afghan Taliban threaten to attack sham poll manipulated by U.S.," Reuters News,March 10,2014,http://www.reuters.com/article/2014/03/10/us-afghanistan-elections-idUSBREA290E620140310.

  (13)Sardar Ahmad,"Taliban pledge violent campaign to disrupt Afghan election," March 10,2014,http://news.yahoo.com/taliban-pledge-violent-campaign-disrupt-afghan-election-053844759.html.  (14)Tariq Majidi,"Abdullah Plans to Sign BSA Within One Month If Elected," March 14,2014 18:39,http://www.tolonews.com/en/afghanistan/14187-abdullah-vows-to-sign-bsa-if-elected.  (15)Noah Coburn and Ronald E.Neumann,"Afghanistans election results will need a calm response from the U.S.and partners," The Washington Post,March 29,2014,http://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afghanistans-election-results-will-need-a-calm-response-from-the-us-and-partners/2014/03/28/55e2c2fe-b4f8-11e3-8cb6-284052554d74_story.html.  (16)Noah Coburn and Ronald E Neumann,"Afghanistans election results will need a calm response from the U.S.and partners," The Washington Post,March 29,2014,http://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afghanistans-election-results-will-need-a-calm-response-from-the-us-and-partners/2014/03/28/55e2c2fe-b4f8-11e3-8cb6-284052554d74_story.html.

  (17)Anthony H.Cordesman,Failing Transition:The New 1230 Report on Progress Toward Security and Stability in Afghanistan,CSIS Report,August 6,2013,http://csis.org/publication/failing-transition-new-1230-report-progress-toward-security-and-stability-afghanistan  (18)Robert Burns,"New US study casts doubt on Afghan plan post-2014," Yahoo News,February 20,2014,http://news.yahoo.com/us-study-casts-doubt-afghan-plan-post-2014-234951920.html;_ylt=A0LEVw07JyBTmxYAbydXNyoA;_ylu=X3oDMTEzaHBlNjByBHNlYwNzcgRwb3MDMQRjb2xvA2JmMQR2dGlkA1ZJUDI5M18x.  (19)"Obama Tests Soviets Afghan Endgame," December 4,2009,http://www.russia-afghanistan.net/news/obama.pdf.  (20)Javid Ahmad and Ahmad K.Majidyar,"History not repeating itself in Afghanistan," Special to CNN,February 19,2014,http://globalpublicsquare.blogs.cnn.com/2014/02/19/history-not-repeating-itself-in-afghanistan/.  (21)"Obama Tests Soviets Afghan Endgame," December 4,2009,http://www.russia-afghanistan.net/news/obama.pdf.

作者介绍:张力,历史学博士,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四川大学南亚研究所和教育部“985工程”四川大学南亚与国际问题创新研究基地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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